第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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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場雪
那張尿素紙袋被簡雪臨帶回了自己房間,她也搞不懂為什麽順手拿了回來。
呆呆地看了它一會兒,她把它疊放進明天的旅行袋,又不合時宜地想,明天可不可以用它裝一麻袋天狗山的雪回來。
簡直不着邊際。
做夢都不帶這麽做的。
簡雪臨起了個大早,化上全妝,還将箱底的黑大衣和藍圍巾盡數取出。為達成昭和風大小姐的出片意境,她特意準備一只全黑禮帽。
在兩邊耳垂別上食指蓋大小的珍珠耳釘,她提包去找芥川纮。
男生依舊不知何時就等候在大廳。
簡雪臨稍有些過度打扮羞恥症,在他望向她之前,她率先別開目光,緩和幾秒,才快步上前,先發制人:
“我今天漂亮嗎?”
的确,她的扮相和直球都将他一軍,芥川纮點頭:“嗯,你今天很漂亮。”
簡雪臨暗自松口氣。
但——到達小樽,在山腳辦理巴士纜車票時,簡雪臨後悔了。天太冷了,在市區渾然未察,但山野很快給她的“只要風度不要溫度”以教訓,冷風剮臉,簡雪臨的體溫急速降下來。
陷在購票的長隊裏,她看到了不少黑藍搭配的女孩,和她一樣,像是從同一個加工廠出來的。
大家都是為了去山頂拍劇照同款圖。
簡雪臨目測,隊伍裏起碼90%都是中國人。
她在刺骨的風裏苦中作樂:“你有看到嗎?”
芥川纮問:“什麽?”
簡雪臨踮腳,玩笑道:“你們的天狗山好像被我們中國人占領了,隊伍裏還有好幾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女生。”
芥川纮跟着揚眼,他個子高,視野範圍更廣:“是指裝扮嗎?”
“對啊。”簡雪臨觸摸着冰冷的手機。雖然早在小紅書看過攻略,但真正目睹這麽多一生要出片的女性同胞,還是會有點好笑。
芥川纮卻不以為然:“并不是一模一樣。”
簡雪臨瞥他:“唔?”
芥川纮思索了好一會兒,找到答案:“就像藤井樹只是藤井樹,渡邊博子只是渡邊博子,簡雪臨小姐也只是簡雪臨小姐。”
言之有理,簡雪臨附和:“也是,簡雪臨只是簡雪臨。”
也只有簡雪臨,功課做不全,全靠一身肝膽,大老遠來情書打卡地寒風喝到飽。
她冷到不願開口,本來身上就四處漏風,一說話還會有更多的寒氣滑入咽喉,她心不在焉地刷新小紅書首頁,轉移注意力。
“雪臨小姐。”右側的男生忽然叫她。
簡雪臨從屏幕裏擡頭:“怎麽了?”
他觀察她:“你冷不冷?”
一直吸鼻涕的簡雪臨:“……”
老娘快要凍死了。
尤其耳朵。
這該死的帽子,中看不中用。
她通紅的鼻翼因為笑容拉扯開,頑強道:“還好啊……”
芥川纮沉默一霎,建議道:“等到山頂拍照的時候,你再戴上現在的帽子,它在你頭上很優雅,但不禦寒。”
終于有人替她說出來了。
她瞬間卸下僞裝,摘帽子,再用圍巾把自己裹成狼外婆印度女人山楂樹之戀,一氣呵成。
芥川纮從始至終看她,情不自禁地笑了。
“天狗山居然這麽冷,”簡雪臨取出手帕紙巾,再不顧花妝地擤鼻涕:“到山上再補妝了。”
芥川纮抛出更有殺傷力的預警:“山頂還會更冷。”
簡雪臨瞪大了眼,滿面愁容:“啊?”
男生摘下自己頭上的灰毛絨耳罩,“給你。”
簡雪臨看他手,戰術性後仰一下:“不用了——”雖然她的圍巾也不厚實,但比那頂愚蠢的禮帽強太多:“我拿走了,你用什麽。”
芥川纮戴上內搭衛衣的白帽子,劉海被壓得遮住了眉,他指指腦袋:“這樣。”
“好的,給我吧,”鼻腔跟水庫似的,又開始積蓄液體,簡雪臨不再遲疑地奪過來,把耳罩架到頭上,自嘲:“從千金到難民只需要一個山腳。”
耳罩內側有芥川纮殘留的體溫,好像兩只溫暖的,有生命的小動物,此刻乖乖趴伏在她耳廓。
她生理性地感激涕零:“纮,謝謝,你救了我一命。”
男生莞爾。
按手機的手指同樣凍僵,簡雪臨把指尖的那小段毛線指套覆回去。
诶?
她沖芥川纮豎起那只也戴回“白毛線兜帽”的食指,有重大發現:“快看,你和我的手指撞衫了!”
兩個人同時get到,爽朗地笑出來。
漫長的隊列結束,終于登上纜車,簡雪臨回來半條命,呼吸也不再被寒風掠奪,她取出保溫杯喝熱水。
對面的芥川纮除掉連衣帽,發梢毛茸茸的,簡雪臨提醒他,一邊脫掉圍巾:“你頭發亂了。”
他随手理一把,另一只手,還握着她的帽緣。
簡雪臨伸出手:“帽子給我吧。”
芥川纮還過來,仍細致地擔心:“放在包裏會變形嗎?”
簡雪臨把它放在腿上:“沒關系,一次性的。”
芥川纮沒有吭聲,兀自褪掉兩邊手套,才掀眼看她:“在日本的都是麽?”
簡雪臨正扭頭看窗外山景,聽見了,轉過來:“什麽?”
芥川纮抿了抿上下唇,“我的意思是,雪臨小姐來北海道的所見、所聞、所歷、所想,都是一次性的嗎?”
東瀛莎士比亞在說話,簡雪臨怔然,“我也不知道,”她坦誠地回答:“我不知道還會不會來這裏了,以後不一定能有這麽長的假期。”
“嗯。”他輕輕地應一聲,難得喪氣:“果然,日本是很沒意思的國家啊。”
“哪有,”簡雪臨否定他:“我還沒去過東京和京都呢,我還想看看金閣寺還有高達,還有秋葉原。”
“程放都去過好多次了。”她羨慕地嘟囔。
芥川纮說:“我也去過。”
簡雪臨問:“是和程放一起嗎?”
芥川纮說:“有兩次,他幫你買東西。”
“你也在啊,”這倒是個意外發現:“我居然從來沒在視頻裏看到過你。”
芥川纮不解:“有什麽關系嗎?”
“如果看到過,我一定不會不記得你。”簡雪臨答着,繼續觀賞遠處的山巒。
芥川纮勾唇,一同俯瞰腳底。
延綿的蒼黑,與純淨的潔白相互穿插,海天一線。一切都在雪裏簡化了,簡雪臨手握大疆記錄,順道将男生近在咫尺的話語錄入:
“我的父母在東京。”
簡雪臨轉向他:“你怎麽在北海道念書?”
芥川纮道:“我的老家在劄幌。”
“哦……”簡雪臨接收着新信息,“日本人也說老家嗎?”
芥川纮說:“不,是故鄉。”
簡雪臨歪着頭:“你中文說這麽好,真的沒有一點點中國混血嗎?”
芥川纮搖頭:“沒有,我的外公和母親都從事中國文化研究。”
簡雪臨坐正身體:“難怪你毛筆字寫那麽好。”
她忽然小聲,“賊眉鼠眼”掃射同趟纜車的乘客,确認大家都各拍各的,她放低音量:“所以……你出生在左翼家庭?”
芥川纮失笑。
他沒有讓這個話題延展下去,只是問:“需要為你拍照嗎?”
簡雪臨擺手,“不用啦,距離太近了,會顯得我臉好大。”
“有嗎?”他發問的語氣和眼神都異常真誠。
“有啊,”她可不是沒看過年會攝像機裏的自己,簡雪臨撇撇嘴,眺見遠方的雪道:“原來不止二世谷可以滑雪。”
她想起前日在劄幌車站看見的身負雪板的日本中學生,每個人都健氣滿滿,不由比較起芥川纮。他的臉小而瘦削,已褪去少年稚氣,鼻骨高到鋒利,但他是非常标準的下垂眼,看起來十分無辜,瞳仁點上窗後的冰天雪地,寶石一樣。
即便面無表情,都這麽我見猶憐。
簡雪臨盯住他,下意識問:“你不是第一次來天狗山吧?”
芥川纮說:“不是。”
“之前來是邀請喜歡的女生麽?”信口而出的一瞬,簡雪臨都愣住了。
芥川纮說:“是男性同學,跟他們一起過來滑雪。”
他眼底的困惑漫上來,可它們又是如此乾淨的鏡子,簡雪臨別扭起來,別扭極了。她重新摁開大疆的攝像頭,抹淨起霧的玻璃,找到可以讓自己背對他的窗景。
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的,雪花在紛飛,黑與白的界限,被薄雪抹去了。雪煙迷人眼,纜車靠了岸,乘客們竊竊私語,在這樣天地模糊的絮語裏,簡雪臨與芥川纮前後邁出纜車。
山頂積聚了很多人。
雪太大了,能見度變得極低,世界變得像信號接受不良的老式電視機,所有人蒙在雪花點裏,輪廓不清。簡雪臨被吹得站不直,暫時放棄拍照,推着芥川纮進天狗館躲避。
救場的耳罩都不管用,簡雪臨冷得牙齒打架。
雪很美,也很殘忍。
像大海,像深山,像密林,也像命運。
即使順着最優選上行,按部就班,也會因某些難蔔的岔口摔跟頭。
山頂暴雪的關系,滞留的游客被要求提前下山。
光鮮上山,狼狽下山。為拍上美麗顯瘦的照片,都沒穿羽絨內膽的簡雪臨,一無所獲。
她咬着牙,忍受天寒與失望,返程回到上山前的纜車站。她安撫自己和陪自己白跑一趟的日本人:“好歹看到了纜車上的風景。”
芥川纮注意着她神情,指向附近一叢排隊的人:“你想跟《情書》的海報合影嗎?”
簡雪臨“嗯?”了聲。
芥川纮解釋:“我看到很多中國女生在跟那裏的海報合照,你想過去嗎?”
簡雪臨跟着望一眼,沮喪:“還要排隊啊。”
芥川纮看看四周:“你找地方坐下,我給你排隊。”
簡雪臨錯愕:“日本人也可以這樣嗎?”那麽秩序分明的民生,大概率不會這樣“走捷徑”。
芥川纮笑了笑:“我和你在一起,可能別人會以為我也是中國人。”
到底是該感動還是該苦笑啊。
簡雪臨心情複雜。
但她确定,她做不到心安理得:“還是不要了吧。你找個地方坐,我去排隊。”
芥川纮皺起眉:“可是誰幫你拍照呢?”
“是哦,我真是被風吹傻了,”簡雪臨一拍腦門,掏出通用語:“來都來了,芥川先生不介意再陪我排一次隊吧。”
芥川纮依舊好脾氣:“我在這裏就是為了做這些。”
室內暖和了一點,但天氣不佳,大家着急下山,所以打卡海報的隊伍也移動得非常迅速。不多久,簡雪臨從芥川纮手裏拿到和《情書》女主的同款側臉合照。
有失必有得,她心情昂揚了一點。
然而,瞥見屏幕的下一刻,她萬念俱灰:“跟中山美穗一比,我的側臉好虐啊!”
身旁的男生沒有接話。
好像在理解她的描述。
少刻,他跟着傾身而來,注視她手機裏的相片,并不贊同:“但是,我剛剛好像只看到了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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